[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67)下

      67


      叶修抬了抬头,又低了低头,孙翔注意到有人跟他做了一样的举动,比如自己。天空由火烧云蒸腾的红化为了鲜血沉淀的颜色,云层间隐隐传来撕裂的预兆,墨色翻卷,惨白的电弧闪了一闪。喷泉池里的水勾出远处青砖的螺旋纹,石灰路沿上顿一下,打一个旋,分成两颗长的水珠,慢慢慢慢滴下来,在水浸透的地面点出两个小涡。

      一对情侣坐在路沿呢呢哝哝,网纱披肩就拖在水里,小孩往地下撒着玉米粒,他们的父母挂着笑拍照,连那些啄食的鸽子,都完全无视了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水。没有人抬头看一看天,他们自顾自沉浸于旧日的日常,静好安宁。

      孙翔寒毛倒竖,这种无声的大恐怖不同于山崩地裂,是一种吸不上气来的闷冷。他望望叶修,他动作平常地点了支烟,又递出去两根,头碰头就了个火。

      他身后黄少天正专心撕一张贴在喷泉池壁上的小广告,纸被水润了,很容易撕,只扯开来一半,他就把那一半卷上来又卷下去。


      “介意吗?”叶修吐出一口烟。

      “早习惯了。”南方笑了笑。

      “他也抽烟?”

      “抽得可凶,以前是卷烟,水烟袋,托人捎雪茄,后来劲儿越大的越抽,除了烟斗抽不惯,什么都抽。”

      “嗯,有前途。”叶修夸奖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着呢,在这。”

      “你记得多少?”

      “你比我清楚吧?”

      南方微一沉默,递了自己的一只手给他:“扶着我,我们走走。”


      在第二个记忆世界,他们常常会这样,并肩穿过苍灰天空下的大片盐碱滩,有时说话,有时则不。其他职业选手撞见他们也没有大惊小怪,可能叶修就此事叮嘱过吧,别人看来,无非就是套近乎借机试探那些。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种谙熟自在的感觉不是假的,态度可以装出来,感觉不行。但也仅仅是感觉,相比之下,南方对他在叶迭墓边的那次“失控”更为在意,叶修明白这一点。

      毕竟是他作出了诱导。


      天上失火一样的浓云终于蓄力满,放了个大招,一声炸雷,树底下,白线里外,人行道上的大车小车摩托车电动车全嗡嗡叫起来。路心塌下去,一辆奥迪尾朝天栽在一堆粗细不一的管子间,后面车顶车堵死,喇叭乱响,性急的车主拉开窗叫骂,又被疾猛的狂风拍回车里。

      一街之隔,广场内是微风徐徐,外面风已经刮折了行道树粗大的主枝。

      “这个世界还剩多少时间?快要撑不下去了吧。”叶修说,“最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在记忆世界毁灭时置身其中,这是第一次。”南方摇头,“问你那个牧师后辈还好些。”

      “你的眼睛怎样?”

      “不知道,大概会好。”叶修感到搀在手里的柔软躯体十分安静,顺从地踩着他的步点,“……也无所谓了。”

      她左眼的白色纱布下延伸出两条深痕,叶修还以为是伤口,定睛一看,是两道深深的细纹。


      “问你个问题,希望你诚实以答。”叶修说,“你在沐秋身上实验那天,是不是半个月前,陶哥刚找上我们俩的时候?”

      “你能看出来?”

      “一旦知道是不同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叶修吐槽,“他那晚送给蓝溪阁两个BOSS,团战疯狂卖队友,开麦喷人还说,苟利人头生死已,岂因队友避趋之……我还当他受了谁的刺激,敢情是换人了啊?”

      “你别笑,你接着说,沐秋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叶修又问。

      “为了分辨不同平行世界的人,我的后续观察很细微,于是发现,你身边那个从平行世界替换过来的苏沐秋,三天以后,行为特征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排除潜意识矫正的可能,那就是原来的苏沐秋又回来了。”南方说,“我没来得及弄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里,你问他也得不到答案。”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记忆世界。”南方叹了口气,“我记忆中没有这一块,这里的苏沐秋当然也不会知道。”


      叶修有一会没开口,从平行世界回去自己的世界,这是叶迭终其一生也未能达成的心愿,南方不可能不去追根究底,她说没来得及,是真的遗憾错失了获悉真相的机会。

      印象里,苏沐秋的逝世日期……已经很近了。

      “后来你再没遇到像他一样能回来的人?”

      “再也没有。”


      “其实自从小叶子不在了,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她淡淡一笑,“别小看这十年,通过足够多的实验对象,我得出的结论可不止能给人开任意门。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会议,提出的关于平行宇宙的观点,总共分为三种吗?”

      “简单说,就是有人认为各个平行宇宙是孤立不相干的,有人认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还有人认为平行宇宙有无数多个,一个世界可以分成无数个版本……我只能复述成这样,你们说的量子什么我不懂。”叶修坦白。

      “我的实验结论,偏向于第三种,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即,第二种观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方的语气首次出现了波动,“我留意到,有极少数的实验对象在触动坐标后并没有被‘替换’,而是直接消失,推断最大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已不在世;还有一条,来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处在当前时间点的他们,我见过29岁的某人替换了他31岁的自己,还见过少年人替换了成年的自己,总的来说,绝大多数情况,时间差不会超过两年,但也有个别人差的年份较多,而且被替换来的人都属于‘过去’,没有人来自未来。”

      叶修点了点头,他记起国家队在山洞聚齐的次日早上,每个人的自我介绍。除了一个八赛季的张佳乐,其余人都是来自第九和第十两个赛季。


      “最特殊的一种情况,”南方轻轻说,“是被替换过来的,不是这个人本人。”

      叶修一愣,一股寒气爬上了脊背。

      “不是本人,那还能是谁?”

      “这里面的原理,真的很难解释通,我只能根据理论做一个粗略的推断。”南方摇了摇头,“像这样的我只见过两例,来的人一个是实验对象的父亲,一个是母亲,都是前一辈的直系血亲,我询问过他们,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的孩子都已不在了。”

      “所模拟出的共振与共鸣……究竟是心境的共振,还是更高层级的灵魂共振之类?而同样的血缘,一脉相承的思想性情,是否能在极小概率下造就出相同共振频率的灵魂,从而被法则承认?虽说施法的人是我,可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一切只有猜测。”南方说,“灵魂的领域,其深度广度,其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一门学识,就连我和我师父,也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幼童。”

      “因此,”叶修缓缓说道,“你本来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


      南方的头微微侧向他,那种若有实感的“注视”如影随形,蕴含的意味却很柔和。她此刻全身上下皆是柔和的姿态,发丝软垂,眼角唇角俱弯,勾出淡淡的浅弧。叶修只感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轻到几乎无力,话声也格外轻。

      “真敢想啊,”她低声道,“刚听我说了这些,就敢往最荒唐最大胆的方向去猜,别人那是父子母子,而你和他毕竟隔了三代人……你怎么就敢断定,我真的那么疯,想赌那一丝拿你换他回来的可能性?”

      “因为你就是这么疯。”叶修不客气。

      南方笑出声来。

      “也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了吧?”叶修继续不客气,“我家老老头和老头那级别,你估计不好接触,也不会收什么乱七八糟的奇石赠礼,叶秋那货是好找,可警戒心也不是盖的,想骗他摸石头得费大劲。”

      “从你的话里,可以推断实验对象肯定受到某种限制,我猜是触摸手印前不能被精神类法术扰乱什么的,不然你只要暗示他去摸个石头就解决了……我搞不懂的是,明明在山洞口,他们摸过的手印我都摸过,还摸了不止一回,怎么我倒没中招?我非常确定,我可没被不知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家伙替换。”叶修说。

      “……你猜的都对,只是错了一条。”

      南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眼睛周围的白纱布。

      “我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的直系子孙中,能有幸出现与他肖似的灵魂,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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