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百年江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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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朱长龄提及婚约之事时,朱九真便生疑心,待母亲把她叫到房中密密叮嘱,武烈、姚清泉等人一番布置,父亲更命自己近身服侍张无忌,登时心下雪亮。她冷眼观众人厅上做戏,连夜收拾细软,遣散仆役,预备火油干柴等物,只想着:“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莫非爹爹听了传言,暗中窥探我与无忌练武,或是百密一疏,哪个下人偷看到无忌的招式后回去自练,给人瞧见了?”朱家世代武林名家,庄内许多亲信婢仆,如小凤小鸾等辈,便粗通武功,偷学去一招半式并非不可能。


      她已知曾蒙张翠山搭救,戏言婚约,小凤告密等皆是子虚乌有,小凤来辞别时细问此事,小凤哭道:“张小相公方来时,婢子确起过几回捉弄他的念头,此外再也没有了。小姐待小凤恩重如山,小凤焉敢背着小姐讨好老爷,做下这等不齿之事,求小姐莫要赶小凤走。”朱九真缓缓道:“我也知你无辜,可是你留下来,我怕你性命不保。”小凤吓得呆了。朱长龄为博张无忌好感,可说无所不用其极,朱九真不知这偌大阵仗原著中自家是否摆过,但接下来步步惊险,处处杀机,那是确凿无疑,无关人等早离了是非之地才好。


      主仆洒泪而别。朱九真赠了几件心爱首饰给小凤小鸾二婢,共处这些年,不说亲如姊妹,亦情真意挚,她心下颇为伤感,想道:我看看无忌去。


      这两日内,张无忌经历了从惊转喜,由喜转惊的一番大变,朱长龄一家原与父亲渊源匪浅,真姊同自己有红线之约,那也罢了,闻得义父讯息,得悉他到了朱家庄,正遭敌人追杀,这一下真是惊从天降,喜出肺腑。他已决意与义父、真姊,连同这位侠肝义胆的朱伯伯一道同生共死,眼见他当机立断,放火烧庄,携众眷及门人弟子到庄院下的石室中躲避,内心极是佩服。


      谁想陡然之间,局面突变,思念渴慕的义父谢逊竟是甚么“开碑手胡豹”假扮,更借此重伤朱长龄,当是时,张无忌再无可避,不坦言身世,唯恐害了这位待己一片赤诚的朱伯伯性命。张无忌将父母并谢逊三人漂流冰火岛,结筏归来,自己身中寒毒到蝴蝶谷求医,万里送杨不悔西归等一干情由倾囊相告,心中反觉舒畅,暗道从此真姊便不必瞒着她爹爹,传授武艺也须小心躲着人了,她连亲生的爹爹亦不曾吐露实情,自是为我好,但有其女必有其父,朱伯伯这等古道热肠的君子,却也不必一味防范。


      他想到朱九真,微觉奇怪,寻思:这些天大家起卧都在一处,我想和真姊悄悄说句话儿也不能,怎么她竟像不愿多看我一眼,说话间也常常神思不属?


      情之所钟,他对朱九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本极其关切,一心挂念谢逊时尚不觉异,闲中静思,立即感到几分不对劲,心道:是我得罪了她么?啊哟,我笨手笨脚,哪里冒犯了她也不自知,我且去找她,任她出气骂我几句便了。


      地下石室中诸人正收拾行李,打起包裹,预备到离庄二十余里的一处避难之所暂居。张无忌知是因那“开碑手胡豹”来此卧底,众人行藏已露,不得不连夜避难,好生感愧,心想朱伯母和真姊均是锦衣玉食,为我和义父舍尽家业,颠沛流离,我可害得她们苦了。又想朱伯伯反复追问自己是否欲回冰火岛去,自己难以隐瞒,终点头答是,且朱伯伯言语中盼见义父一面之意十分殷切,说不定为报恩避仇,他便要举家前往冰火岛。思及海程漫漫,但凡天幸不死,今后能与真姊在岛上朝夕相对,长相厮守,一时面红耳热,浑忘了自己时日无多。


      朱夫人领着朱九真并众位女弟子,逐一点查包裹内的重要物什,归整贴身衣物,见他到来,忙问何事,张无忌道:“我来找真姊。”面上一红,加倍不好意思起来。一名女弟子笑道:“偏你们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朱夫人一笑,朱九真大大方方拉着他手,走到一间空无一人的石室中,问道:“无忌,你有事要对我说?”


      张无忌观她神色并无异状,笑语如常,大感踟蹰,询问的话便说不出口。朱九真幽幽叹了口气,忽道:“你记得你妈妈么?”张无忌道:“当然记得。”朱九真道:“姚二叔说江湖上纷纷传言,她乃魔教妖女,作恶多端,害你爹爹身败名裂,这事是真是假?”张无忌心中难过,想俞三伯因母亲而残废,龙门镖局全家死在母亲手下,义父的眼睛也是她打瞎的,转瞬之间,想到了许多前所未想的疑团,怔怔望着她,良久良久,方道:“不管她是好是坏,她是我妈妈。”


      朱九真道:“嗯,她总是你妈妈。”语气转柔,又道:“要是她吩咐你也去杀人作恶呢?”张无忌道:“那决计不会,妈亲口说过,她嫁与我爹爹后,洗心革面,不再杀一人。”朱九真道:“要是你爹爹也吩咐你去做恶事呢?未必亲手杀人,但总归是恶事。”张无忌大惊,道:“那怎么可能?”


      朱九真道:“张五侠仁心义胆,万万不会作恶,我只稍作假设。”张无忌摇头不迭,只道:“决计不会的。”朱九真哑然失笑,道:“我真是胡涂啦,来问你这些有何用处?”抬头看着青幽幽、暗沉沉的石室洞顶,低声道:“无忌,你当真愿意回到那人迹不至的冰火岛,不愿留在中土花花世界吗?”


      张无忌道:“我跟着爹爹妈妈回归中土,几年来所闻所见,不是你杀我,我杀你,便是尔虞我诈,大伙为一把刀勾心斗角,缠斗不休。像他们这样,哪怕得到了宝刀,成天惦记着被人夺去,又怕参不透刀中的秘密,战战兢兢,活着有什么乐趣可言?”这番想法在他心底深埋已久,适逢其问,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心绪激荡下,眼前又浮现出义父高大的背影,他独自抱着屠龙刀呆呆出神的模样,自己小时候不懂,如今再回想,只觉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可怜。


      朱九真叹道:“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人生在世,所求各有不同,那也怪不得他们。”她说的是《庄子》中的一段典故,譬喻有人视权位如命,真正的品行高洁者却不屑一顾。


      张无忌道:“我只盼天下人都快快活活的,再无甚么凶杀殴斗,纷争流血,大家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岂不是好?”


      朱九真百感交集,知这话虽然天真,却是语出至诚,难得是不论武功高低,名位浮沉,世事变幻,他仍是一般的心境行事。幽幽道:“你这时如此想不难,等你本事大了,甚么都有了,依然如此想,别人才佩服你。唉,你这样的人其实一万个里也没有一个,真不知是好是坏。”


      朱家庄已烧成白地,瓦砾高积,众人从山腹中的隧道出来,行了半日,转过两座山峰,才到一处山谷,张无忌见一棵大树下有小小四五间房舍,原木露明,那必是未雨绸缪建来躲难的了。一行人换了农家装束,在农舍住了十几日,自朱长龄以下,人人做着远行之备,张无忌看在眼里,暗自喜悦。


      这一晚他睡在床上,心潮起伏,不能成眠,只想抵达冰火岛后种种乐事,板门轻轻一响,一个人影闪身进房,月光下形影窈窕,仿佛便是朱九真。张无忌心中砰地一跳,朱九真手提一个包袱,疾走到榻旁,在他双肩上摇动几下,张无忌装作酣睡方醒,迷糊道:“真姊,怎么啦?”朱九真道:“你跟我来,不许出声。”


      张无忌心头一片迷惘,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害羞,时令已到早春,山坡上冰雪初溶,溪流的潺潺声间杂着冰块撞击坼裂的声音,春草萌发,花香细细,朱九真带着他反向树林中行去,遇到星点火光便即避开,折而向内。张无忌几度要问,朱九真竖起手指点在唇上,示意不可发出动静。前头火光渐亮,林深叶茂处,原来另有一排房屋。


      朱九真在一株极粗的大树边停步,拉着张无忌隐在树后,离那排房屋尚有几十步,环顾无人,在他耳畔极低极低地说道:“无忌,我今夜跟你说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决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你不必应声,只点头就是。”见他点了点头,眼色迷惑,接着道:“我爹爹同你说的,全是假的,甚么十七年前救命之恩,婚姻之约,强敌来袭,压根就没这回事。我从小到大,没听爹爹妈妈提过西迁昆仑途中有仇人追杀,碰到张五侠云云,那是他骗你的。”


      张无忌顶门上便似响了一个焦雷,震得他摇摇欲倒,颤声道:“什么?”朱九真手指一伸,疾点了他哑穴,不过数息之间,他一张脸便没半分血色。她等了片刻,待他神情眼光不再如泥塑木雕般呆滞,解了他穴道,淡淡地道:“你是信我爹爹,还是信我?”


      张无忌道:“未必是你爹爹骗人,也许……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脑海中本来若隐若现的一个疑点,一下子无比鲜明地跳将出来,他喃喃道:“不对,不对,朱伯伯画的那幅恩德图中,爹爹的铁笔是寻常的判官笔之形,不是这样子,爹爹的铁笔没有那只铁手,更像毛笔……他……他相貌倒很像我,可他是尖脸,不是方脸……”他越想越怕,破绽便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内心隐隐明白朱九真说的多半不假,可真相实在太过恐怖,反而绝不敢清清楚楚的去想。


      朱九真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了,爹爹先瞒着我,等他吩咐我也来骗你,我想示警已然迟了。庄中全是眼目,一旦你表现得半分不对,即刻有性命之忧,你又不会装样子骗他们。”续道:“你道那‘开碑手胡豹’是谁?他便是我表哥卫璧的师父,那位武姑娘的父亲,武烈武庄主。他可没有死,我领你一瞧便知。”


      张无忌只想大叫:我不信!我不信!朱九真托着他手臂,提气轻行,绕到了最大一间屋子的背后,从窗缝向内张望。二人窥见朱长龄、卫璧与武烈父女对窗而坐,谈论扮作客商浮舟海上,寻觅冰火岛之事,言及要骗取谢逊信任,在他饮食中下毒,张无忌浑身打战,一股凉气从背脊上直冲了下来。朱长龄笑道:“一路上叫真儿与那小子假装亲热,莫要露了马脚,就只怕真儿这丫头女生外向,心肠又软,不肯害他义父。”武青婴轻哼一声,道:“真姊待那小子可是好得很哪,朱伯伯,你当心她把谋划泄给他知道了。”武烈斥道:“青儿!”朱长龄笑道:“待坐船出了海,大海茫茫,料那小子也翻不出天去。”


      卫璧恶狠狠地道:“那小子受了真妹这许多天的温柔服侍,事成后一刀宰了他,也不冤枉。”武烈道:“璧儿,直到取了谢逊性命为止,你不可露出丝毫敌意,免得坏了大事。”卫璧道:“弟子理会得。”武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勉励,回过头来,赫然便是那已死的“开碑手胡豹”的面目。


      张无忌只觉牵着自己的手掌柔腻绵软,掌心却是冰凉,在这盏茶工夫间,他心念电转,想明白了以往众多未曾深想之事:朱伯伯何以发作我与真姊,是要引出婚约之事,诱我吐露身份;打我一掌,是试我的武功;为什么要关我五日?啊,那是方便他假作图画,暗中布置;不许我出房,是怕事前走漏消息,说不定也是防真姊传讯与我。至于焚烧宅院,举家避仇,身受重伤,那自是苦肉计了,为的是从他口中套出冰火岛与谢逊的隐秘。他自出生以来,从未给人如此厉害地欺瞒过,对方不须一问,便反让他求着往冰火岛去,若非朱九真提醒,几已累了义父的性命,可谓阴险毒辣之极。他悲愤难抑,口唇不住颤抖。


      朱九真打个手势,叫他决计不可发出半点声响,二人屏住呼吸,慢慢退开,退到十丈开外,方拔足疾奔。朱九真尽引他往林深茂密处行去,两人撕下衣襟,包住双脚,以免在深雪中留下足印。雪岭一望无际,朱九真见地下浅浅的四条雪痕,这会又无新雪落下,踪迹终究难掩,黛眉深蹙,心想若往林子中躲藏,最多躲上一日半日,朱武连环庄经营西域,人手众多,也不必大举搜寻,只须牵来几条自己所养的猎犬,二人便非露了行藏不可。


      她情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略一犹豫,便是送了张无忌的性命,心下一横,携着他往峡谷峭壁边奔去。张无忌体内寒毒方才已发作过一阵,双腿也累得无法迈步,全靠朱九真扶持,闻她气息渐促,额头上汗珠莹然,知她内力亦将耗竭,说道:“真姊,你将我留在这里罢,朱伯伯不会难为你的。他追得急了,我往崖下一跳,大不了是个死。”


      朱九真怒道:“放……”喘了两口气,一个“屁”字到底说不出口,冷笑道:“你给我乖乖的,不要添乱。”仰观天空隐隐发红,知时将破晓,朱长龄、武烈等人只怕已然追来。又闻寂静的雪地里传来参差不齐的狼嗥,凄厉异常,她于山中纵犬奔驰时偶遇孤狼,仗着武功不弱,并不畏惧,此时群犬不在,前路渺茫,身旁只有一个尚需她照看保护的张无忌,不禁一阵凄凉袭上心头。


      张无忌也遥遥望见七八条大灰狼的影踪,所幸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狼群冲不过来,空自嚎叫恫吓而已。朱九真从包裹中取出两条长绳,一条拴在张无忌与自个腰间,将两人牢牢系在一处,一条便在崖边山石上比划,拟找到不易滑脱的岩石供绳索套住。张无忌观那崖缝黑漆漆的,下方云雾袅绕,烈风扑面,不知深可几许,心里一寒,忖道:“难道她要就此下到悬崖下躲避?那可危险得紧。我一死不足惜,不可拖累姊姊。”


      朱九真既定计逃走,身边备有干粮清水,取出些两人分吃了,随即调息运气,力求精力尽复再作行动。一瞥之下,见身边少年眼光不住地飘向崖边,神情变来变去,大有决然之色,厉声道:“张无忌,你若不顾惜性命,便是白费我一番苦心,枉我为你背父离家,吃了这许多苦头。”行功间这般呵斥,真气险些走岔,抚胸咳了几声。


      张无忌泪水涔涔自两颊流下,他对朱九真向来敬重,朱九真待他虽则温和,在他眼里自有一股威仪,不可违拗,只得应道:“是。”拣了一块棱角锋锐的石头,收在袖里,他打定主意,如朱长龄追逼甚紧,便以尖石撞击太阳穴自杀,总之不能泄露义父的秘密,也不能陷真姊于两难之地。


      吃喝过后歇息片时,朱九真又拿出一条长绳给张无忌,教他将绳索折成两折绕在石上,两手各持一头,慢慢下溜,寻到崖壁上可供落脚处,再把绳子抽将过来。两人腰间以绳索相连,一方不慎滑脱,另一方拿桩稳住,不致跌下。这是山民常用的攀援下崖之法,纵毫无武功之人,往往也能藉此走山如飞,只是初春冰雪犹存,山壁滑溜,较常日多了几分惊险。二人向下滑上一段,于坡势较缓处暂歇,再凝神滑上一段,堪堪下到二十余丈,崖上已遥遥传来人声,夹杂着几声狗吠,更有武烈气急败坏的怒喝声,显是朱长龄等人终于追来了。


      只听卫璧的声音道:“狗儿追到这里,团团转圈,如何催赶也不动,莫非他们脚滑摔下崖去了?”武青婴恨恨道:“真姊如为那小子丧命,忒也便宜了他。”朱长龄道:“以真儿武功,不该失足摔跌,况且他们又非被迫得极紧。”纵声大呼:“真儿!真儿!”其时两边相隔已远,然山岭静极,回音阵阵,仍将他呼唤清晰传了下来。


      张无忌闻那叫声中焦急之意决非作伪,向朱九真瞧了一眼,暗想此人阴毒卑劣,爱女之情倒似不假,但他以女儿来施展美人计,这份慈父心肠不免打个折扣。又听朱长龄叹道:“不知无忌与真儿对我有何误解,想是我之前急怒攻心,打他一掌之故,他身世既明,与真儿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怎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不慈岳丈?”这几句话说得中气十足,清晰嘹亮,在崖上崖下远远传开,张无忌不寒而栗,心道:他还不死心,到了这时,兀自打着骗我出去的主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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