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叶张番外:断桥是否下过雪(6)完

      6


      “这已经超出我想到的最好结果。”

      记忆里张新杰上次说这句话,是在幻境世界中,他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后的一个日子。此前他们也简单谈过一次,没碰撞出什么实际的共识。

      “你活着,我们大家都活了下来。我想,我实在没有什么可生气的。”

      “但你还是生气了。”叶修指出。

      “是的,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有权利去指责你。”张新杰淡淡地说。

      “你其实已经指责了吧……”

      他指的不仅仅是这几句话潜藏的情绪,也是之前那句“叶修,你是个苛刻的人”,说真的,叶修没料到能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语,更别说这样的评语还是出自从不轻易下结论的张新杰之口。


      “你很在意这件事吗?”张新杰不答反问。

      叶修叼着烟久久没说话,张新杰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他的确不如何在意,他一向就不是个会在乎别人评价的人——假如说确有那么点在意,也是因为做出评价的是自己。至于程度,远比不上他对自己安危与身体状况的担忧。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想从叶修这里再确认一遍。


      “我……”叶修忽然开口,不知是张新杰脸上一贯平静的表情还是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传递出了某种信号,一种不该就此打住的信号。他直觉有什么需要解释,至少不能这样轻描淡写地略过,但张开嘴才发现,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张新杰看他看了十秒钟,靠近前来,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实在也很有力度,却没有切实传递过来体温,反而有些微冷。叶修条件反射接住他,习惯性使了点力气,继而觉出这个人站得非常稳,不需要外力来支撑。

      张新杰就算拥抱也不会将自己的重量交付过去,那些他因腿伤而行动不便、需要人搀扶的时刻,他也不经常将重心放在别人身上。叶修没有忘记,只是更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没必要有负担,这不是我的本意。”张新杰轻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生命比你自己认为的重要得多。”

      “那和所有人的比起来呢?”

      张新杰不答,半晌说道:“……这不能拿来比较。”

      “这当然能比较,而且必须要被比较。”叶修说,“你要觉得生命的价值不能拿来衡量,就不会说你自己会拖累大家,也不会往我前面挡了吧。”

      “……”

      

      叶修拂去杂念,可以确信的是最后那段情形并没有发生,是回忆延伸下去自然浮现的桥段。张新杰没有将那些说出来,自己也不会用那样的话去回应。

      实话并不总是要说的,他们也不是为了去驳倒对方。

      那天的私下交流终止于那个拥抱,张新杰像个老友那样抱了他一下,按了按他的肩,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短一点。叶修从心底涌上一丝轻松,尽管他自己为这丝轻松感到另一阵莫可名状的沉重。

      如今这种沉重稀释在了漫长的分离时日中,幸运的是,它没有在重聚时再度降临。


      “你想的‘最好’,成色有点水啊。”他说,“你以为最好是什么?我到底给你留了什么坏印象,以至于你连点正常的YY都不会?”

      “有区别的,我分得清幻想和现实。”张新杰答道。

      “那就说说你都幻想些什么?”

      “我没有幻想过。”张新杰说,“我只会想起发生过的事情。”

      叶修沉默了一瞬。

      “你多久会想起来一次?”

      “每天。”张新杰说。


      游移不定躁动着的某些东西终于沉寂下来,呼吸声似也静止了,虚空中仿佛有一双眼无声合上。冷灰色墙纸映着的室内光线还残留些许涟漪,经眼瞳的晶状体折射,最终归于平静。

      他们近距离对视着,彼此在对方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你说过,搁置无助于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叶修开口,“而你既不想与过去一刀两断,又反对我不冷静地做下决定,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是一定要去解决的呢?”

      一线错愕划过张新杰的面孔。

      “这么说吧,如果你认为我确实是冷静了,也仔细思考过了,那你就能接受我做的任何决定吗?”叶修继续问,“是进是退,你总得给个章法,你究竟怎么想的?”

      “不是该有什么想法,没有哪种想法是必须该有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如何想,不要考虑我,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人。”他说道。


      “我们之间——”

      张新杰说了四个字又打住,他似乎想提出一点质疑,针对叶修话里的漏洞,但这种下意识的针对很快散去,他摇了摇头,表情不再那么紧绷。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一直在问我的想法,在等着我做决定。”他说,“就好像你的决定完全取决于我,起码你给了我这种错觉。”

      “你说的也不能算错……”

      “那么我来说一下我的决定。”张新杰看着他,叶修一秒闭嘴。

      “你说。”

      “我的想法是,你根本不需要逼着自己去下决定,一定要给出一个交代。”张新杰说,“我说过,如果是因为我,那没必要。”


      他的目光一如那个久违的吻之后,有触动,有波荡,底色依旧清澈,而叶修依然在这样的目光下静默下来。

      “这不是逼着自己……”他试图解释,“到不了逼的份上,你别光为我考虑,我表示得很明白了,现在是看你——”

      “可我的想法,本来就不可能把你的想法排除在外。”张新杰说。


      “你这样说,那就没完了,互相绕来绕去,谁也绕不出来。”叶修勉强找回思路,手在裤兜里掏摸着香烟,掏出一根,又放了回去,“卧槽,原本脑子还挺清楚,被你一搅合,我算彻底想不起我是干嘛来的了。我们最开始在讨论什么?”

      “你本来也没说来的目的。”

      “我要是知道,我还用得着被你搅成这样?”叶修理直气壮。


      张新杰忍不住轻微地笑了一下。

      “我可以理解为,一直到来之前,你都没做好决定。”他说,“那你为什么就要现在决定?”

      “问得好,”叶修干巴巴地说,“你不仅成功地搅晕了我,现在让我连为什么要决定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说,你不够冷静。”张新杰说道,“一切不是为你自己而做的决定,都没有意义。”


      又一次被单方面盖了个“不冷静”的戳,叶修倒没有再出言反驳,他定定地注视着张新杰,这个很久以前就没有再好好看过的人……人总是会变的,许多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变,不经意间仍旧能捕捉到变化的痕迹,然而张新杰像是为时光所豁免,叶修深切怀疑,哪怕把他烧成灰,灰里的纹路都是一成不变的。

      “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他半天挤出一句。

      “你可以什么也不说。”

      默契足够才能察觉这是个玩笑,张新杰也正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明显的笑意,嘴角微微抿着。

      叶修突兀地抬手,像最初发现他没有从幻境中醒来时那样,指腹擦过他的侧脸。


      “有个说法我必须纠正一下,”张新杰仿佛没留意他的动作,“我说这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但这个问题……把它称为问题本身是不准确的。”

      “我也是刚刚才想清楚这一点。”他补充道。

      “哦?为什么?”

      “问题应该是指悬而未决的某种状况,偏向负面性的,会造成不好影响的。”张新杰说,“但我没觉得目前的状况不好,解决这个词也用得不准确。”

      “稀奇了,你还会用不准确的词?”

      “我也不是每件事都能非常确定。”张新杰回答。

      罕见地,他的神情不复波澜不起的沉静,显出几分涉足陌生地带的审慎小心。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叶修食指和中指相互揉搓着,敲了敲桌面,到底是点上了烟。

      “我好像没问过你,”他说,“那个时候,逆光的十字星,你银武出现的时候,你想什么?”

      单凭这句话,指向似乎不是很明确,但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都不会错认。

      “没想什么,来不及想。”张新杰说,“就觉得很平静,可能也来不及害怕吧。”

      “事后也没有后怕过?”

      “还是有的。”张新杰实话实说,“但想到你也在,就比较……平静。”

      他也许觉得一直用平静这个词并不精确,眉头皱了皱,只是也找不出别的词语去精准描述那一刻的心境。

      “嗯,我知道了。”叶修说。


      特定的氛围,特定的感觉,只有在特定的阶段与环境中才会很强烈,脱离环境自然会慢慢淡化,生活会走上正轨,这是那件事的亲历者普遍认同的法则。他们走出来以后,这条法则也忠实地发挥着效用,张新杰不认为自己是个例外。

      然而这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掩盖在自然法则的运转下,就像地脉在河床下静静延展,忘记或忽略都无损于那闪光的真实。即使河水有一天蒸发干,河床枯陷,淤泥里也有彩色的石头。

      那就是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失去过对方。


      世邀赛的热潮过去后,最大的新闻无非是轮回大神孙翔宣布退出国家队,新赛季打到一半,冬歇期更毫无预兆地宣告退役。初代国家队仅剩这一根独苗,眼下也告别赛场,无数荣耀老粉不免又刷了一波情怀,喜不喜欢孙翔另说,对于这位选手的职业精神和成就,大多数人还是认可的。

      祝晓妍看了发布会的直播,那个人低头念着发言稿,帽檐压得略低,浅灰色调的轮回队服拉链拉到胸口,过一会又自己拉下来一截。他对着镜头笑了笑,熟练地挥手招呼,一个个回答那些随着如林的话筒伸到嘴边来的问题。

      “因为位置重叠的关系被排挤?哪有,大家都不错,场下关系也好。”孙翔说,“我当初退出国家队是个人的选择,不是战队要求,也不是被迫退出。”

      “攻坚手危机?哪有!轮回的梯队结构很合理……”

      “一叶之秋由谁接替?”他眉宇一动,第一次露出点“官方”之外的情绪反应,“这个该由战队决定,谢谢……斗神的传承?说这些为时过早,要看成绩说话,不是拿个神卡就能封神的。我没有指谁……不,我的职业生涯还没达到叶修的高度。”

      “他?就不说他了吧,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啊!”他对台下笑着。


      “孙翔变化真大。”祝晓妍感慨着,虽说她还要喊人家一声前辈,但关注荣耀比赛的时间点,可比她自己出道的时间要早得多。早年模糊的记忆里,孙翔那是最容易被套话和泄漏信息的采访对象,不乏有记者为了制造新闻,故意刺激他,利用他说话不注意的特点炒作他与别人的矛盾。

      “谁说不是呢?”张新杰答道。

      “我们,应该也要来一些变化了。”祝晓妍说。

      新赛季的虚空没有引援,只从训练营提拔上来两个新人,暂时当轮换选手使用,老队员中也没有主力退役,祝晓妍说的变化,是指她自己。

      张新杰从荧屏上收回目光,看向了她。

      “决定好了?”


      “嗯,基本谈妥了,与队长也谈过几次。”祝晓妍点头,“这事是挺仓促,前些天脑子里也挺乱,但既然出国的事都定了,不如尽早找好下家。”

      张新杰是在常规赛第十六轮的时候知道祝晓妍家里出了点事,似乎是母亲必须到M国手术,还需要长期观察和后续手术,一家人做好了长期居留的打算。当地一支颇有名气的战队表示愿意接收祝晓妍试训,前几天刚签了合同,近期就要出发。

      “常青藤战队重组之后,对枪炮师的倚重还是很明显的,你的技术风格也适合他们。”张新杰说,“我看过他们这赛季的比赛,很有潜力,争冠的可能性目前还不大,但一旦磨合完毕,爆发出来的实力会更上一个台阶。”

      “……我该说什么,谢谢?”

      “不客气。”

      祝晓妍笑,张新杰再研究战术资料也研究不到M国某战队的常规赛上,无非是尽到作为朋友的义务,通过亲眼目睹和分析出的事实,帮她安一安心。


      “我也想过,究竟什么样的职业生涯才算成功。”她凝视着屏幕,孙翔已经应付完记者,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拿几个冠军才算?还是三冠王这样?或者坚守好一支队伍,荣辱与共,高峰或低谷都不离不弃,像韩队,像田森前辈?好多人退役时都说什么无悔,尽了全力,无愧于心,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张新杰没有出声,成功,这本来就是个没有固定标准的概念,祝晓妍会这样说,也不是为了向他寻求答案。

      “我记得叶修大神也被问过,当时他好像说,这是个过程与结果的问题,取决于你更看重哪边……他认真答的那一次。”

      “他说,要从每场比赛的胜负来看,那结果就太多了,从广义上看,无论是队伍的发展还是个人的圆满,有没有结果不好说,一个又一个过程是肯定少不了的。”张新杰说。

      祝晓妍盯着电视出神。

      “比如努力是过程,冠军是个不确定的结果,都说不要轻视过程,可大家还是最看重结果……叶神以前还说,努力只是最基本的东西,那岂不是只要没达到那个结果,连过程都不见得比别人特别?”她轻轻说道,“或许真相也就是这样,过程是个只对自己,对很少的人重要的东西,大家不见得有多在意。”

      “叶修的原意并非如此。”张新杰看着她。


      “我懂,他是相反的意思吧。”祝晓妍说,“我没误会他,他一向是个很会鼓励人的人。”

      窗子蒙上一层白雾,她走到窗边往外望了望,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熏出抽象的形状。

      “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说一说。”

      “也没什么好不好,又不是没离开过队伍,这次再去适应就是了。”祝晓妍说的是她从霸图转会虚空的事,“这段日子给你添过不少麻烦,别在意。”

      “不会。”张新杰还是多说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让自己适应适应呗。”答话像是开玩笑了,“想来想去还挺挫败,不过这跟你关系不大,所以你就不要问啦。”


      对于这忽如其来的小小烦躁,张新杰如她所愿保持了沉默,祝晓妍关掉电视,一时间为自己好笑起来。

      结果既然已定,为什么还会介意告别的姿态?就好像有哪种姿态是专门为单恋者准备,可以让自己走得分外光彩照人似的。

      要算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告别,那还该属初中毕业季,与早恋半年多的前桌话别。少年少女连再见一面都没有,互相在手机里发着矫揉煽情的话,自我感动更甚于抒发悲伤,典型的中二期思维。

      “……就把你放在心里也没什么不好,放在心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夺走。我把你放在心里,就算你离开也没有关系,就算你忘了我也没有关系,和我自己在一起,就是和你在一起了。”

      时至今日还能清晰记得每句话,只是想起来会觉得耻,耻到浑身发痒,别扭到真正想捂脸的程度。祝晓妍收回本能去捂脸的手,在心里对自己笑了笑。

      她其实明白,今时今日这个成长成熟的自己,与那个矫情幼稚的自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层层完美的心绪伪装下,真实的心情,一如当年那个用肉麻的话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的女孩,或许也有很多人同她一样。

      只是长大的他们,已不会再开口。


      “你在看什么?”不想让沉默持续下去,她随口找了个话题。

      张新杰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拿抽纸在玻璃上擦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特别整齐。他推了推眼镜,注目外面阴云四合的天空,眼神放得很远。

      有雪白的轻细的什么飞过,一片一粒,一点一痕,如白鸟投向结了冰的湖,在窗棂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下雪了。”他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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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了一下,本子二宣还是会有,但可能要推迟几天,别的大家都明白,尽量也别在文下提关键词,谢不XX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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