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52)

      52


      寂静维持了片刻,肖时钦的神情似乎柔化下来,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
      “叶修,”他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在这里团结互助是必须的,但每个人终归只需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没有一个人理应担负起所有人的生命,也没有权利……”
      为别人做下决定。
      后半句被咽了下去,肖时钦悲哀地发现,即使到了这一步,占据情绪榜首的仍是对叶修的担心。这担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重,成了条件反射,让他不忍心将指责的话说出口。
      这算什么?圣母病还是斯德哥尔摩症?肖时钦自嘲地想。


      “你搞错了,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叶修说,“而是我本来就有这么重要。”
      “……”
      “真的,不骗你,我就是这么重要。”叶修说,“想想看,假如我死了——”
      肖时钦呼吸停了一拍。
      “就这么一说,你别紧张,”叶修赶紧说,“你看,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啊!不光是我,每个人都比你想的重要,这不是讲究民主的时候——”
      他的话顿住了,一个人影匆匆穿过雾气而来,王杰希高瘦的身形很快出现。他甚至看都没看肖时钦,对叶修说:“去‘拱辰楼’那里,孙翔出事了。”


      那座风格疑似明代的建筑,从外边看不见牌匾,探不出名字来历,张佳乐说它像拱辰楼,大家也就用拱辰楼来代称了。此刻老屋大门紧闭,众人都聚在门前,连行动不便的张新杰也被方锐扶着。黄少天焦急地扒着门缝,冲里面喊:“别冲动!你小孩子家不知轻重,这不是好玩的,搞不好真要出人命。我们没有恶意,你放开他,问什么我们答什么行不行?”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门里传来叶迭的声音。
      还没到变声期的童声清脆,冷静得不像个孩子,黄少天一时词穷,只好喊道:“他不相信我,你总相信我了吧?你见过我,知道我不是坏人,中毒也不是假的,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吗?”看样子南方也在里面。


      “张佳乐呢?”叶修挤到最前边,黄少天给他让出了位置,朽坏的门扇中间有一条大缝,胳膊塞进去绰绰有余。
      下一秒他就不需要回答了,门内分明是个四人对峙的场面,孙翔背抵着院子的一个死角,一动不敢动,那个据说是叶家先祖、今年不过十一岁的男孩手持竹筒,另一手捏着竹筒的塞子,对准了孙翔。南方坐在稍远处的一个太平缸边沿,缸内有枯萎的莲茎伸了出来,她双脚轻踢着莲叶,像一只乳鸽歇在屋檐上。
      女孩身前,张佳乐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一脚前一脚后,好像正常走着路却被施了定身法。听到叶修的声音他扭了下头,身子仍不敢动。


      “是她放出蛇的那个竹筒?”叶修轻声问,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错。”张佳乐说。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轻视了这两个孩子,张佳乐苦笑着想。从水池回来在竹林边偶遇叶迭,他想到这小孩是叶修的直系先祖,心中感觉说不出的奇妙,和他搭了两句话。男孩一开始很警惕,没多久就笑嘻嘻地和他聊起来,张佳乐心血来潮,想说不定能从这孩子身上探出点消息,就跟着他进了屋子,还鬼使神差叫上了孙翔。
      变起仓促,被两个孩子拿装蛇的竹筒逼住时,他们几乎懵了。两人都见过那金色的小蛇闪电般弹出,速度之快肉眼都看不清,这一拔塞子,只怕根本躲闪不及。
      虽说这毒貌似不致命,可叠加起来会产生什么效果细思恐极,万一咬中要害,他们就可以亲身验证一下幻境中的死亡会不会反映在现实。


      被骗进死角的孙翔气得青筋毕露,张佳乐九分惊诧外,倒是还有一分诡异的不出意料,这感觉在看到叶迭扫来一眼,露出一个带点嘲讽的笑容后愈发强烈了。
      那张脸稚气褪尽,有一股子难言的散漫不羁,眉一蹙眼一凝又犀利如刀。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仰头看孙翔,手稳稳按着塞子,眼睛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异动。
      “从实招来吧,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寻亲的说法肯定站不住脚,他们向南方临时编的理由是到古村落考察民族风俗,看来也露出了破绽。叶修望望孙翔,目光反停留在张佳乐身上:“还能不能行了?”
      “还好。”张佳乐额上冒出细汗,用力闭上眼再睁开,“这玩意叫幻术还是……太厉害了,我现在觉得像被塞进一个万花筒里,还跟滚筒洗衣机一样转啊转的……打个商量,能不能换种体验?”
      他是对南方说话,脸却完全朝着另一个方向,显然看不见任何事物。南方撇撇嘴,没吭一声,不知是怕被认出方位还是术法被打断。
      “闭眼不管用?”
      “管用一点,但也就一点点。”张佳乐说,“你要干什么赶紧的,我快要吐了。”
      “我们能谈谈吗?”叶修在门缝里冲着叶迭说,“咱俩谈,我来代替他,保证不逃跑,你想用蛇指着我或带上她也行。”他指指南方。
      叶迭仍盯着孙翔,余光忍不住瞄了眼叶修。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总给他一种异样感,仿佛他们并非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冥冥间自有神秘的感应关联。


      孙翔没有表情的脸扭曲了一下,闪过一丝青白色。叶修还不及出声阻止,孙翔一步跨出,死死抓牢了叶迭的双肩,竹筒里金蛇激射而出,咬住了他手臂。他倒吸一口冷气,手却没松开,利用体格优势将男孩压倒在地。
      南方猛然回头,眼中寒光一闪,与她短暂目光相接的叶修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冲击,像有根利刺在脑中快准狠地搅了一下。孙翔惨叫一声,捧着头跪了下去。
      张佳乐目瞪口呆,甫一脱离天旋地转的幻境,他人还有点蒙,反射性脱下上衣,一把罩在女孩头上,牢牢按着不让她挣脱。叶迭翻身爬起,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张佳乐疼得龇牙咧嘴,从背后抓着南方和他兜圈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门外众人措手不及,急性子的上脚就踹门,可门虽老旧不堪,单靠脚踹却也踹不开。叶修果断往下一蹲,黄少天踩着他的背哧溜上了墙,快手快脚翻过院墙,周泽楷紧跟在他后面,两人先后跳下地冲了过去。


      张佳乐跟两小孩撕成一团,他不敢放开南方,又不敢真伤到她,十岁出头的孩子可不那么好对付,身上连挨了几下拳脚。叶迭专会使孩子间的阴招,张佳乐给他打得起了火气,只想放翻这死小孩狠揍一顿。
      孙翔半天才强撑着爬了起来,黄少天从他身边冲过,卡着叶迭的腋下把人拎起。南方奋力挣扎下露出一只眼睛,黄少天猛偏过头,不料南方的目标却不是他,张佳乐眼前一花,如同失重直坠的眩晕席卷而上,立足不稳,带着南方一起摔倒。
      叶迭趁机发力挣开黄少天,一只脚去挑南方头上蒙着的衣服,周泽楷嘴唇紧抿,干净利落在他后颈上一切,接住了男孩倒下的身体。


      四个大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制住两个孩子,张佳乐连中两次幻术,头痛欲裂,扶着墙想吐什么又吐不出,孙翔臂上新添的蛇咬伤也看得众人大皱眉头。南方叫了几声叶迭的名字,不闻应答,她双眼被蒙住无法视物,渐渐惊惶起来,在周泽楷臂弯中不断踢打。
      黄少天正滔滔不绝地数落孙翔,闻声回头道:“那小子没事,你别怕,等你冷静点我跟你说——”
      “我不听!”南方尖叫一声,“让他说话!他死了吗?你们杀了他!”
      “我们没有!”黄少天说,周泽楷都快要抱不住南方了,她拼了命一样在踢腾。张佳乐摇摇晃晃走过来,他连话都不想说,指指南方又指了指地上的叶迭,意思是让她摸一下。
      “你们杀了他!”
      尖锐的女声回荡在山间,耳膜如针攒刺,由一声到叠音,四面八方起了浩大的回声。黄少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像逼真的梦中世界,终于露出了难以自洽的逻辑黑洞。
      “你们杀了他!”
      这是现实世界中绝无可能的巨大声音,盘旋轰鸣,音波如炸弹般咆哮着犁过地面,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水池、白雾、竹林、幻境,乃至外界的鸟鸣、风吹、叶动、山峦,一切的一切都已消失,世界中心只剩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如同毁灭的号角。
      大地微微一震。


      起初只是一下轻微的震动,像黄鹂轻轻摇了一下树枝,山巅的积雪大块崩落,黄少天竟然看到那些雪片闪着蓝光飞舞在空中,如倒转的银色河流,一切都是静止无声的,山岩静悄悄地开裂,亿万年时光打磨润泽的圆石闪耀着美丽的青蓝色,被从天而降的闪电劈成两半,从深黑的岩缝中坠下。大地像炉中的炭块一样发出明亮的光彩,岩浆的河流蜿蜒纵横,宛如肌肤上的条条伤痕,织成一张艳丽的火网延展到天边。
      天幕在塌陷,崩落,像被火舌舔到的宣纸一角,皱缩着化作黑色的灰屑。山脚的村落升起无数个火柱,晾衣杆上搭着的万国旗般的花衣服在燃烧,井边的轱辘在燃烧,村头的大黄狗刚把逮到的田鼠在院子里摆成一串,它也在燃烧。厚厚的灰尘遮天蔽日盖下来,村子背后的青山就如神话里擎天的不周山,轰隆一声倾倒在飞扬的尘埃里。
      原来这个幻境世界,依然只是围绕着一个人成形的世界啊,黄少天想。一念则生,一念则灭。
      而他再一次目睹了世界的崩毁。

 
      那种如有硬物卡在骨缝里、蠢蠢欲动要钻出的感觉再度汹涌而来,这次他放开了情绪的闸门,放任心绪在这毁灭的一刻剧烈震荡。铺天灭地的恐惧中,他闭目置自身于黑暗,全心呼唤起那无比熟悉的、能给自己带来无上安全与喜悦的、五感全封也能描画出的——
      一柄光剑缓缓旋转着,剑身仿佛一滴拉长的雨滴,自剑柄滴淌而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和森森寒气。它自虚空中浮现,落入黄少天逐渐虚化透明的手中。
      冰雨。


      大地裂开,正巧将十一个人分隔成两半,黑幽幽的缝隙吹着冰冷的风,以可怕的速度扩大。山崖乌压压一片扑下来,最先泼下的是数以万吨计的积雪,升腾起的雪尘形成大块浓云,光线流动如幻。叶修注视着这壮丽的幻境湮灭的一幕,胸口忽被人狠狠一撞,扑倒在地,恰好躲过一块滚落的岩石。
      世界末日的一刻,人们彼此的救助还有没有意义?
      他们没有机会验证幻境中的死亡是否会影响现实,没有机会确认死亡是不是摆脱幻境的另一种方式,他们马上就要有机会。没有选择,无谓退路,事情至此反倒坦然,不如安心等待。
      叶修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张新杰,他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然而双臂张开,举起,决绝的守护的姿态。
      世界重又被白光笼罩。


      那是千亿朵神圣之火同时炸开,那是天使之翼散射出威光。
      即将崩解的世界成了悬停在半空的冰晶,白光漫卷,细雪怒放,巨大的十字架如白鸟展开遮天蔽日的羽翼。山间山麓,漫山遍野,一刹那犹如绽放出了无数的白色花朵。
      光本应是冰冷的,这纯白的光芒却似乎带着光明温暖的特质,安静地普照大地。沐浴在光中,如手挽着洁白的牧师长袍,情不自禁产生一种神圣的错觉。


      在冰冷的石地上醒来时,不少人眼里还残留着恍惚,实在是记忆中最后的场景太过震撼。
      那是人做出来的吗?还是幻觉?不可能吧,一个人怎么能做到那种事呢?
      四肢百骸仿佛留有白光照下的暖意,虽然一动不动躺了几个小时,却不觉得僵冷。最先醒过来的几个人茫然对望,好一会才消化掉惊涛骇浪的心情,再次回到这片黑暗,大家都有些不适应了。
      “李轩?”叶修的声音响起,他摸到身边喻文州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仅剩10%电量的警告,微弱的冷光照亮了几张怔忪的脸。由于石壁边的青石板路宽度有限,他们又是按下同一个手印闯进的幻境,相互间挨得太近,基本是叠罗汉一样堆在了一起。先醒的赶紧把后醒的人往石壁这边拖,免得谁迷糊中一个翻身滚下去。
      “李轩?”
      “我在。”
      叶修松了口气,手机往他脸上一照,除了嘴唇苍白神色僵硬外尚无异状。李轩盯着他,张开嘴像想说什么,又像完全忘了怎么说话,连打了几个冷战。叶修伸手握住他手,只觉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四下里窸窸窣窣声不绝,大家清醒后就主动往开阔地带走,还没回神的人也机械地跟上。喻文州轻轻晃了晃张新杰,又用了些力气晃了晃,叶修飞快蹲下,试了下他的鼻息和心跳。
      一切正常。
      可是他没有醒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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