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56)上

      55.5


      X市。

      能一次聚齐五个人还是比较罕见的。张佳乐追着各种神秘现象全球乱飞,一年到头不着家,叶修留在B市,平常也是个家里蹲,黄少天闪婚后几乎断了联系,别人也各忙各的工作。这个年纪,不拼一拼事业,究竟也没什么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支起人生的骨架。

      谁也没有刻意淡了来往,来往却不知不觉间疏落下去,从不时嘴炮到过年群发复制好的微信,从看见B市的天气预报都会留意到错过荣耀国家队的比赛直播也不过心中一动。好时光在回忆里镀了层金,固然不担心生锈,经年后再捡拾却终须有个刮去灰翳的过程。

      际遇造就了特定阶段内的畸形亲密,他们当初低估了这种亲密骤然抽离的影响,所幸似乎没有低估时间的力量。


      黄少天记得,那件事后自己和喻文州都失眠过一段日子,不长,在药物和心理干预下身体的防御机制很快调整,不再视外界为假想敌。那几天喻文州坦然打电话给叶修,不怎么讲话,很多时候两人各自对着电话沉默,黄少天有时接过电话说几句,有时就听他们闲侃,还有时他跟喻文州待在一间屋里就觉得放松。

      有一回他撞见喻文州握着手机睡着了,对面没动静,却一直没有挂断。黄少天悄无声息拿过手机放在耳边,细微的电流声中,打火机咔嗒一响,吐气的声音,键盘连续敲击的嗒嗒声。

      台灯拧到小档,光线一丝丝渗流入黑暗,喻文州的胸膛微微起伏。

      那是黄少天唯一一次险些落下泪来。


      宾馆房间没什么可招待的,叶修一人扔了瓶付费饮料,黄少天昨天在会议上发过言,今天倒无所谓参会,兴致高昂地开始烦两个地陪,张新杰和李轩两个人都应付不下他一个。张佳乐拾起黄少天丢开的打印纸,又看了遍上面的新闻,犹豫着道:“这些年,你们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几个人都是一怔。

      “洞口不是都封了?还看什么。”李轩说。

      “你还嫌当年的新闻闹得不够大?”

      “不是那回事,”张佳乐和叶修的目光一碰,本来说不下去,话语又没来由的顺畅起来,“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回去看过,K市都飞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三步路吧。”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怀念往事忆苦思甜吗?”黄少天略显尖刻。


      “不是说怀念,纪念啊的,”张佳乐一阵烦躁,“你大爷,老子就是有点怀念了怎么着?想回去就去,不想去拉倒。”

      他把话挑明了说,大家反而沉默了。

      “那要不要叫上队长,王杰希他们,再去把周泽楷肖时钦方锐,连着孙翔唐昊都叫来。”黄少天笑了一声,“参与者有份,哦,还有两个是拖家带口的,让他们带上老婆,正好来个Y省双飞五日游,怎么样?”

      “行啊,怎么不行。”张佳乐昂起头,也冷笑一声,“你不敢去叫我去叫,组团旅个游还能吃了你?带家属怎的?”

      “你一个人发疯,别拉着人和你一块疯!”

      “够了,少说两句。”张新杰皱眉,起身站到了两个人中间。


      叶修若无其事点了根烟,张佳乐瞪黄少天瞪得烦心,也过来抽一根叼上,凑着叶修的烟点燃。在外面浪久了就是这点不好,叶修十五岁混迹网吧染上烟瘾,张佳乐原本素行良好,满世界跑了几年也给带歪了。

      “吵吵什么,想去就都去。”叶修说,“唐昊前天还晒烤羊腿来着,看样子好香,要不还是去吧?”

      “……就为了羊腿?”李轩嘴角抽搐。

      “那必须啊,一只羊,费了老大劲长出四条腿,再五马分尸,上刀山下油锅,一生的努力就为了让你吃到嘴里,怎么不值得跑一趟。”叶修说。

      张佳乐被烟呛了一口。

      “你认真的?”张新杰问道。

      “旅游而已,用不着那么紧张。”叶修摇头,“时间宽裕的话,我还想去一趟扇单军马场,看看小蔡……该叫老蔡或蔡老的,都怪当年叫惯了。”


      “这话可别让小蔡听见,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爸倒还知道一点。”张佳乐说,他口中的小蔡自然是老蔡的孙子,陪他一起东奔西走的那位。

      “告诉他也没关系,你认识年轻时的他爷爷……单方面认识也算认识,说不定他很感兴趣呢。”

      “何止感兴趣,会好奇死。”张佳乐面无表情,“然后我就完了。”

      叶修一笑,蔡家祖孙三代好奇起来都活脱脱一个黄少天,当初他们没少被穷追猛打过。也是,忽然平地冒出几个陌生人说认识你,还将你早年的机密往事娓娓道来,不报警就算友好的,亏得蔡家人不是普通人,对幻境中的记忆世界一说始终兴味十足。

      “说起来,头一回认出蔡老爷子你怎么跟他说的?”黄少天问。

      “哦,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叶修严肃地说。


      梦……

      张佳乐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件事结束很久后,他仍然偶尔会分不清梦境或回忆。这个世界他真的离开了百花,真的在另一支战队光荣退役,他过着“张佳乐”的生活,全盘承接了“张佳乐”的一切,他也不能违心说自己没有全情投入,对人对事有所保留——那不是他的风格。

      这也是他,这段人生也是他的。

      只是终也有无法面对的东西。譬如现在还好好压在衣柜底层的百花队服,譬如那部曾在黑暗中反复拨打的手机。


      他时常会记起叶迭。在南方的日记里,在记忆世界里,纵然认祖归宗,娶妻生子,叶迭一生都没有放弃对那块导致他“背井离乡”的石头的追寻,到了最后,很难说他是执着于回家,还是仅仅执着于一个真相,但是他毕竟坚持了。

      而他们,算不算已经背弃了呢?


      那三本日记的内容,并没有公开。鉴于牵涉到了叶家先人,张佳乐严重怀疑它们根本不在物品清单上,而是被秘密收藏了之类,叶修后来也没有提及日记本的下落。

      还有一种可能是日记所写的东西过于荒诞,年代跳跃又太大,事情的过程细节往往一带而过,流诸笔端的更多是心情,这使得日记的研究价值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从第一本日记到第二本日记的前半部分,叙述的都是一大二小三人在各地游历的日子,最远还到过缅甸金三角一带,去赶一个据说有“掌形奇石”的拍卖会,可惜未有收获。他们也曾做过较久的停留,从文字可知,两个孩子还上过至少一年新式学堂,南方进的或许是女子教会学校,那之后的日记中常有唱诗和祷词的选段摘抄。

      纸上的字迹,从拙劣稚嫩到圆熟飘逸,措辞用句也渐趋工雅,日记里开始有了些少女心事,还有零星对时局的慨叹。大山里不知朝代更迭的孩子,要说什么家国天下情怀是说不上的,那些慨叹近于为赋新词强说愁,有少年人故作看透的一种刻意。


      断层也出现在这一时期,以往每篇日记的间隔最多几个月,然而从1932年9月到1937年7月,整整五年间,南方没有写下任何新篇。

      1932年9月22日,日记上是民国二十一年,她简简单单地写道:“他走了,回家去了。”

      这行字旁边有一段小字,钢笔水的颜色深浅不同,应该是补记,且是隔了不短的年月。不同于简短到冷冽的正叙,这段颇有几分柔软的怅惘。

      “他母亲很美丽,我一向知道,不是单皮相的那种美。小叶子那次回家,他母亲在家盘着发,见窗外藤花开得正好,叫儿子采几朵来,插在她纽扣眼里,她拉他的手看他的指甲长否,是否该剪。他抗拒不了她的……他能从家逃开一次,就用尽剩下的勇气,他是绝无勇气逃开想他想到生病卧床的母亲第二次的。”


      日记中的断层不止这一处,1961年到1978年甚至有近二十年的空白,他们从叶修口中得知,1961年,正是叶迭与苏心仪夫妇逝世的年份。

      按说日记是最私密,最能展现一个人内心真我的平台,但几个人翻过来倒过去,硬是没在记述中找到多么激烈的字眼,也或许深层的激烈情绪并不会形诸于文字。饶是如此,这些平平淡淡的文字构筑成的事实的圆,局外人看来已足够惊心。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第一个发现日记,就额外上了心,亦或哪根心弦被触动,张佳乐悄悄保留下了日记本中的一页。那一页纸本被撕掉,不知为何又没扔,依然夹在纸页间,也给人提供了截留的方便。

      空荡荡的纸上抄着一首歌词,张佳乐后来查过,是一首宗教歌曲《我主,我正等待你再临》。其中一句字迹晕染开来,轮廓模糊,印着小小的水迹。


      “我也等候你许多岁月,从少到老。”



      tbc


评论(49)

热度(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