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60)上

      59.5


      雨天的光线透过窗帘呈现出日光灯打在奶黄瓷砖上的效果,不论什么天气时节,踏进这间充作心理诊所的雅室总有小小的感官愉悦,也许是吊篮边蜿蜒落地的绿萝,也许是原木小桌旁仿佛艺术品的巨大纸浆涡轮机,又或者常年袅绕室内的淡淡茶香。舒晴这姑娘很会打理屋子,时光缓慢优雅得像那只琥珀色眼珠的黑猫,不经意就悄悄跳上人的膝盖,又悄悄竖起尾巴溜走。

      喻文州渐渐喜欢到这里来,这曾是他忠实粉丝的女孩子有股能让周围自然安静下来的气质,是最好的聆听者。同情与安慰从不会过度,时而由于职业关系会显出些微的掺着好奇的冷酷,这样于他反倒刚刚好,身心恬适。

      日子久了,抛开心理治疗师的身份,舒晴以一个女性的敏锐直觉捕捉到了他们之间的变化,有什么云雾般的东西开始在茶香袅袅与绿萝落在笔记本的影子里滋生。这是个准则模糊的阶段,可进可退,端看人喜欢找还是喜欢等。

      舒晴喜欢等。


      “所以你就那么不管不顾按了手印闯进去啦?”

      泡茶的次数一多,那种行云流水的舒雅自然会降临,一举一动都带着美感。舒晴感到喻文州大方地将欣赏的眼光停在自己身上,抿嘴一笑,递了茶盏给他。

      “是呀,还被说这可不像你。”喻文州说,“其实也没有不管不顾,我设了好几个手机闹铃,又用行李箱和自拍杆做了个架子,上面吊着石头,拴石头的绳子我用刀磨过,撑一段时间就会断。”

      “石头砸下来就会把你们砸醒?”

      喻文州低头啜一口茶,笑了笑:“谁知道呢,我们没有借助外界的力量……相信吗?我们最后是被那姑娘本人‘送’出来的。”


      “对你来说,那算不算是一个冲动下的决定?”舒晴还在前一个问题上打转,从专业从个人的立场,她都想知道答案,“那是否代表一定程度上的情绪失控?”

      喻文州想了想,“很难说,有一点吧,但还没到淹没理智的地步。”

      “难不成在清秋你眼里,我是个很容易情绪失控的人?”他开玩笑似的说。

      “怎么会呢,不过稍微失控,喻队你也有过一回吧。”舒晴托着下巴,没留神又溜出了原先的旧称呼,“十赛季季后赛,和兴欣那两场,赛后新闻发布会,你可是直接说人家记者胡说八道哦,还有人把你这段截了视频舔屏,说太帅了难得碰见一次喻队发火……你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你也知道,这一段不在我的‘原装记忆’里边,你提起来我要反应一下。”喻文州笑笑,“那不算是失控,没有可比性。”

      舒晴眨了眨眼,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固然心思玲珑,也很懂得照顾人的面子,喻文州却知道她还是误会了。


      沉默只有一刹,依然被女孩子敏感地察知,舒晴十指指尖相对,为自己感到一阵懊恼。

      这时候再去声明自己的后知后觉意思不大,时机过了便是过了,喻文州也未必多在乎这点心有灵犀。她没有站在战队队长的层面思考过问题,一时想岔了很正常,然而把对方的解释当成爱面子的掩饰,这种错误实在不该是她这个铁杆蓝雨粉犯的。

      如果是那个人,根本无需解释,他一开始就明白喻文州“失控”的用意吧?比起郁闷地看着比赛录像开检讨会,当然是当众说出那些话效果要好得多,喻文州只是找准了一个最带劲的时机……捕捉机会和利用机会,本就是蓝雨的强项。

      很多个安然相对的静好时刻,舒晴都有一种错觉,叶修就在他们中间,无形又无时不在,透过喻文州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偶尔在烟灰缸上磕着烟蒂,漫不经心地把脚跷在沙发扶手上。他像雨中的一棵树那样立在那里,因密不透风的雨帘风幕而时隐时现,但你知道他在。

      谈不上嫉妒,毕竟自己的位置还算半个看客,随时可以抽身。


      “你说是她送你们出来的?”舒晴若有所思,“记忆世界里的人物,产生了自我认知,并打破了藩篱么……她相信了自己所在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像她这样一生都浸淫幻术的大术法家,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普通人可能不太一样。”喻文州慢慢地说,“真实或虚幻,我感觉她并没有那么在意,该怎么做,人家就怎么做。送我们出来,也并不耽误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观念的区别吧,不是也有一花一世界的说法嘛。”舒晴沉吟,“你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不到两个星期。”

      “等叶修伤好?”

      “也不全是,他那个口子看着吓人,拆了线就没什么大碍。”喻文州说,“我们是想劝一劝南方,尽管知道这些都是几十年前就发生的事,劝了也没用,但身临其境某些话不能不说,再者也是想引出幕后的力量,看能不能有直接间接对话的机会。”

      “你们劝她什么?”

      喻文州苦笑了一下。

      “劝她不要杀了所有参与‘投石’计划的人。”


      舒晴下意识看向门窗,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呼吸也跟着放轻,喻文州拍拍她的手:“别担心,这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又不是什么上升到国家层面的科考行动。实际上,参与计划的很多都是那个年代被发配到五七干校,到农场,或更惨一点帽子还没摘的人员,明面上见不得光,出事了也不会闹开。”

      “叶迭和苏心仪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叶修后来用他们家的渠道查过,‘投石’计划最早的档案在1952年,与叶迭也脱不开关系。我们推测他也许是迟迟没有进展,想通过组织的力量来寻找带手印的石头,行动代号也叫投石。这想法本来不错,也真给他找到了一块,但终于是引火烧身。”

      “有人觊觎石头的神奇么?找到的是不是就是害他穿越……害他背井离乡的那块?”

      “不知道,隔了这么久,很多事已经说不清楚了。”喻文州摇头,“那个时期的石头,手印里就算也封着一个记忆世界,也肯定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没准是南方师门的前辈人物留下的,但在外人眼中还是神得很。你想,3D电影刚出来都会引起轰动,更别说一个能让人置身其中的逼真幻境,很多人当那是仙境、把石头当成神仙的异宝都不奇怪。”

      舒晴听得背脊隐隐发凉,不难想象,在那个还不乏蒙昧的动荡时代,围绕着流落在外的奇石,这背后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变故,叶迭和南方的早年经历,日记上记载的只怕不足十分之一。那些或精彩辉煌,或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故事,如今已再无人知晓。


      “因为叶迭夫妇的牺牲,那小姑娘就迁怒于参与行动的所有人,要杀了他们泄愤?这逻辑说不通啊。”舒晴捧着茶杯,热气扑上眼睑,湿润的睫毛像两面黑色的小扇子。

      本来南方是他们曾祖那一辈的人,用“那小姑娘”来形容相当别扭,架不住喻文州总这样叫,舒晴也被他给带顺了嘴。喻文州笑了笑,眼中却并无笑意。

      “有人大概无辜吧,但我们那短短十几天搜集到的蛛丝马迹,他们是假借开矿名义深入祁连山的,而叶迭夫妇在队伍中的待遇可算不上好。”他说,“1961年中国科学院治沙队考察了西北和内蒙古的6个省及自治区,找到了建立大面积农林牧生产基地的条件,提出沙漠和戈壁地区的利用方案,此后滥砍滥伐和过度开采一直危害着祁连山地区,叶迭就这点向上级反映过,但遭到了严厉批评和举报,他们的处境就更糟了。包括他们的罹难,与带队人刚愎自用,与最危险的活都是他们先上不无关联,单看两个人牺牲后,团部竟然没有追悼会也不许摆放遗像,私自祭拜还会受处分就可以想象。”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身不由己就被裹挟其中,对人性要求过高不现实……”

      “还是有不少人在怀念他们的。”喻文州温和地打断她,眼神一瞬有些飘忽。他想起那些被偷偷藏在衣柜深处,地窖角落,炕底柴堆的遗物,一支旧笔或一顶军帽,有的前面置一盏清水,插一支寻常的冬生草花,有的摆放着白草编织的小动物小玩意,连他们这些外人看到都心有所感。

      无法公开宣泄悲哀,人们用最朴素的方法来纪念逝去的战友。


      “我们和小蔡,现在的蔡老,就是那几天认识的。如果不是南方戳破,我们还不知道他身上也有秘术。”喻文州说,“小蔡不是团部的人,是当地牧民的儿子,他妹妹眉户戏唱得最好,经常和部队的演出团一起下乡表演。”

      “差点忘了,你们跟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部队没有为难你们?”

      “农建XX师不能算正规的部队,属于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一般连长以上才算是有军职。”喻文州说,“也幸好有南方在,她的幻术应对那些人无往不利,不然我们得被关在地窖饿到半死。”

      “你们……不怨她?说一千道一万,有再多苦衷,她都是害你们回不去的元凶。”

      “都过去了。”喻文州说得平淡,“况且人也不在了。”


      叶修又看见了那条莹白的无声河流。

      雪花旋舞着飞在半空,似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夜空中枪声和炮火在回响,技能光影织就的焰火绽放,雪地里却静如长夜,雪落在伞面上,是轻细连绵的簌簌声。

      八根金属骨架支起手中的伞,骨架的质地,伞面的纤维,一丝一缕都熟悉到骨子里。他转头向右,那里仿佛应有一个人影,从最初就打着伞走在他的身旁。


      “回去……快回去……”

      是谁呢?

      他听见雪落的声音,从未觉得这声音如此悲伤。

      细雪漫漫而落,白色的大地绵延无尽。若化入那一片纯白中,是不是就能得到安宁了呢?

      “快回去!你不属于这里!”

      一只少年的消瘦手腕夺过伞,天地翻覆,皑皑白雪猛然朝他扑来,化作视网膜上的连片白光。白光消散的一秒,世界同步归位。


      身子的挪动带起左臂一阵疼痛,但尚可忍耐,叶修借助窗外雪地的反光才看清床边的人影。张新杰坐姿端正,脑袋微垂着,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皮一点一点闭拢,快要完全闭合时又激灵一下睁开,再重复以上过程。

      很好,不用看表了,现在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以后。叶修想。

      “你醒啦?”

      这一句让张新杰彻底清醒过来,一下子坐得笔直。他推了推眼镜,聚起焦点的目光又有了锐利的质感,“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吧。”

      “事情他们都告诉你了?”叶修问,见张新杰点头,他充满困倦感地打了个哈欠,“那就啥话也别说了,有事明天再讨论,睡觉。”

      “睡得够久了。”张新杰低声说。

      “瞎说,给你个枕头你就马上能吐口水泡泡,不会熬夜就别熬。”叶修说着,一缕细细的笛声在此时响起,游丝般飘入耳内,张新杰伸手去扶叶修,将椅背上搭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同凑近窗边。


      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近的圆月,澄黄一大颗,似乎就挂在窗前,月轮上的黑斑历历分明。月下一地冷白,深雪积在泛着霜花般盐花的戈壁滩上,远处的盐湖被冰封得透亮,映着一道素色人影,正在横笛而吹,发丝随着笛声悠悠扬扬。

      “南方?”叶修问道,距离远不足看清,就是心里的一种感觉。

      “是她。”

      “我们现在在哪?”

      “地理位置上,应该是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冷龙岭北麓,大马营草原。”张新杰答道,“我们在农建XX师八一农场团部卫生所,张佳乐和李轩睡在外面,其他人在生产队宿舍。”

      笛声飘过结着霜雪的盐碱滩,茫茫戈壁,宛如穿林度水而来,从人到湖,从湖到月,尽凝了一层清寒的银辉,女子发上、脸上、手上,横持的笛子上,也全是淡淡的月光。长笛音色明亮,易孤音直上,然而愈是直旋而上,便愈显凄清,窗外的雪本已停了,这孤清的笛音一旋一绕,竟似要带着那千里的雪重又落下来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渐低渐细,几不成调,却仍在心头方寸间萦回,月光摇摇晃晃。叶修一低头,张新杰靠在他腿边,一只手虚攥着他手腕,已经沉沉睡去,眉头还微微皱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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